翻译缘起

比起名人一拥而上翻译的“不要温柔地走入那个良宵”,狄兰·托马斯(Dylan Thomas)的另一些诗在中文世界显得太过寂寞。Light breaks where no sun shines 就是其一。

我将于2024年1月20号在广州陀地士多办一场线下诗歌精读会,便趁机翻译了这首诗。(见公众号电波茶会」)

这首诗并非无人问津,王烨翻译的《狄兰·托马斯诗集》由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在1989年出版,其中就包含了这首诗。但书中的翻译有点哈人,请看其前两节:

没有太阳的地方,日光碎裂;
没有大海的地方,心中的洪波
卷起自己的潮汐;
支离的鬼魂,头颅中萤火飞舞,
光的万物
横穿不曾盖住骨骼的肌肤。

股间的蜡烛
温暖青春的精子,焚烧暮年的种子;
没有种子骚动的地方,
人类的果实在星星中永不衰老,
像无花果一样灿烂;
没有蜂蜡的地方,蜡烛炫耀自己的头发。

另有诗人海岸的翻译,也请看其前两节:

光破晓不见阳光的地方;
不见大海奔腾的地方,
心潮涌起 自身的波涛;
破碎的幽灵,一脑门的萤火虫,
光的物体
列队穿过肉体,不见血肉装点身骨。

腿股间的烛火
温暖着青春和种子,点燃岁月的种子;
不见种子骚动的地方,
男人的果实在星光下勃发,
无花果般明亮;
不见蜂蜡的地方,烛火露出它的毛发。

海岸的翻译比王烨的好太多,足以令互联网上的一众译本望尘莫及,可仍然有些难以理解。苦于没有足够好的译本提供给读书会的参与者,我斗胆试译此诗。

这首诗原文如下:

Light breaks where no sun shines

Light breaks where no sun shines;
Where no sea runs, the waters of the heart
Push in their tides;
And, broken ghosts with glow-worms in their heads,
The things of light
File through the flesh where no flesh decks the bones.

A candle in the thighs
Warms youth and seed and burns the seeds of age;
Where no seed stirs,
The fruit of man unwrinkles in the stars,
Bright as a fig;
Where no wax is, the candle shows its hairs.

Dawn breaks behind the eyes;
From poles of skull and toe the windy blood
Slides like a sea;
Nor fenced, nor staked, the gushers of the sky
Spout to the rod
Divining in a smile the oil of tears.

Night in the sockets rounds,
Like some pitch moon, the limit of the globes;
Day lights the bone;
Where no cold is, the skinning gales unpin
The winter’s robes;
The film of spring is hanging from the lids.

Light breaks on secret lots,
On tips of thought where thoughts smell in the rain;
When logics dies,
The secret of the soil grows through the eye,
And blood jumps in the sun;
Above the waste allotments the dawn halts.

以下是我的翻译:


光击破太阳不照的地方

光击破太阳不照的地方;

大海不奔流的地方,心的波涛

以它的潮汐涌动;

而破碎的幽灵有萤光虫填满头颅,

流光之物

列队穿过身体中肌不蔽骨之处。

两股间的一支蜡烛

温暖青春与种子也燃烧衰老的种子

没有种子萌动的地方,

人之果实在星辰下舒展,

无花果般明亮;

没有蜡的地方,蜡烛露出它的头发。

视线后方晨曦破晓;

从头骨到脚趾的两极中血液像被风吹拂

流动如大海;

没有藩篱,没有界桩,天国的涌泉

灌入寻矿杖

微笑地勘探泪水的油矿。

眼眶中夜色环绕,

像是沥青的月,绕着地球的边界;

日光点燃骨骼;

没有寒冷的地方,破人皮肤的狂风掀起

冬季的长袍;

春日的泪膜正挂于眼睑上。

光击破秘密的土地,

在雨中可嗅到思绪之处思绪的末梢;

当逻辑死亡,

土壤的秘密穿过眼孔萌生,

而血液在太阳下跳动;

荒废的耕地之上晨曦停滞。


狄兰这首诗有些许晦涩,我的翻译或许比海岸的译本又向着原诗迈出了一步,但仍有理解不足、言辞不及之处,更严重缺乏音律上的美感(我实在不工于此)。更进一步的工作希望后来者努力,我的翻译能当个垫脚石就很好了。

海岸曾说:

事实上,英诗中的音韵节律及一些特殊的修辞手法等均无法完全传译,在翻译中不得不“丢失”这些东西,但是绝不能丢失内在的节奏。

怀抱不同想法翻译了这首诗的我,很希望解释一下那个问题——“为什么这样翻译?”请允许我逐段逐行地说明,并时常与前辈们的译本比较。


逐行解释

Stanza 1

先看第一段:

Light breaks where no sun shines;
Where no sea runs, the waters of the heart
Push in their tides;
And, broken ghosts with glow-worms in their heads,
The things of light
File through the flesh where no flesh decks the bones.

光击破太阳不照的地方;
大海不奔流的地方,心的波涛
以它的潮汐涌动;
而破碎的幽灵有萤光虫填满头颅,
流光之物
列队穿过身体中肌不蔽骨之处。

我想前辈译者们和我一样,首先要处理“where no A, B…”这种贯穿全诗的句子结构。狄兰喜欢在开头语出惊人,译好这个锚定全诗的当头一棒,不太容易。

敏锐的读者注意到:诗中说没有某样东西的时候,一样更高的、精神的、属灵的东西替代了那个“没有”的东西。这里第一句中,开头的light就是那个属灵的东西。缺席的是太阳光,作为替代的是灵光。所以,王烨翻译的“日光碎裂”肯定不对。

海岸的“光破晓不见阳光的地方”传达出了“where no A, B…”这个式子的意思,但我认为breaks译作“破晓”有点奇怪。一是因为下文中有Dawn breaks… ,那才是真正的“破晓”;二是因为“破晓”一词所指的仍是日光。我译为“击破”,稍有力量感,但还不够好。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区别是“没有太阳”(王烨),“不见阳光”(海岸)和“太阳不照”(我)。在中文里,管你是no sun shines , no sunshine 还是 no sun,都是——“没太阳”!但在最后一段,又确实有“没太阳”和“有太阳但没有太阳光”的微妙差别。所以我谨慎地保留了这个意思,译作略微拗口的“太阳不照”。

第二行的no sea runs,我按“太阳不照”的译法,译作“大海不奔流”。这个译法把主语的位置交还给了“太阳”和“大海”。Push in their tides 海岸的翻译是“涌起自身的波涛”,我的翻译是“以它的潮汐涌动”。我的理由是 in ,它要表达的是这个波涛有自己内在的节律,所以我把这个规律(tides)翻译作“潮汐”。

第一段的后三行是个小考验。首先,File through 是“列队穿过”的意思,就像鹿群、牛群过河的时候那样,有序,一个接一个。王烨的“横穿”完全丢掉了这个意思。对于broken ghosts,大家“意见一致”,破碎的幽灵,意思大差不差。到了with glow-worms in their heads这里,王烨的翻译是“头颅中萤火飞舞”,海岸的翻译是“一脑门的萤火虫”,我的翻译是“有萤光虫填满头颅”。该怎么理解呢?

答案在第一段的最后一行——where no flesh decks the bones。这里仍然是某物缺席、另一物替代,缺席的是血肉和头颅里的脑子,代替的是The things of light。理解最后一行说的是光的物体代替了肌肉,就能理解光不是只在脑门上,也不是像萤火虫一样飞舞在头颅里,而是充满了整个头颅、整个身体。

这个血肉缺席、荧光覆盖在身体骨架上的景观,让最后一行的两个flesh必须用不同的词汇翻译。王烨把两个flesh“弄丢”了一个。海岸用了“肉体”和“血肉”,已经是不错的处理。

出于个人偏好,我不希望添加原文中没有的标点(这样的做法在海岸的译本中俯拾皆是),所以造了一个词“肌不蔽骨”,用“肌不蔽骨之处”表示where no flesh… 的意思。这个词有点拗口,但愚笨的我一时也想不出替代。

Stanza 2

再来看第二段。

A candle in the thighs
Warms youth and seed and burns the seeds of age;
Where no seed stirs,
The fruit of man unwrinkles in the stars,
Bright as a fig;
Where no wax is, the candle shows its hairs.

两股间的一支蜡烛
温暖青春与种子也燃烧衰老的种子
没有种子萌动的地方,
人之果实在星辰下舒展,
无花果般明亮;
没有蜡的地方,蜡烛露出它的头发。

这里第一行A candle in the thighs,大家都理解对了,指的是阳具。但第二行,Warms youth and seed and burns the seeds of age, 有点难翻译。海岸的翻译是“温暖着青春和种子,点燃岁月的种子”,可能跟诗的意思有出入。两个seed本应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新老有别,所以后面的seeds是“岁月的种子”说不通。

“温暖”和“焚烧”,是同一根蜡烛的火焰燃烧的两个侧面,老的种子被焚烧,用以温暖新的种子。

接下来第三行,翻译本身难度不大,可照字面译出。不同的是我用了“萌动”,而前辈们用了“骚动”。第四、五行有点理解难度,fruit of man是什么,为什么会bright as a fig?海岸沿用前面的阳具意象去理解,译为“男人的果实”。但这里的fruitfig,是有典故的。《马太福音》中有如下经文:

You will recognize them by their fruits. Are grapes gathered from thornbushes, or figs from thistles?

和合本译作:

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荆棘上岂能摘葡萄呢?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呢 ?

这里说“果子”,是一个人灵魂的显像。所以,这个无花果般明亮的人之果实,指的是一个高尚的灵魂。这个高尚的灵魂替代了萌发的种子。

第二段的最后一行,wax海岸理解成蜂蜡,恐怕不对。这里说的是一根蜡烛,wax是它的蜡,hair应该是指它的烛芯(wick),那条细绳。蜡烛除去蜡就是一根细绳,所以这里理解为细绳替代了蜡烛在燃烧,可能更好。

Stanza 3

接下来的第三段,理解难度飙升。

Dawn breaks behind the eyes;
From poles of skull and toe the windy blood
Slides like a sea;
Nor fenced, nor staked, the gushers of the sky
Spout to the rod
Divining in a smile the oil of tears.

视线后方晨曦破晓;
从头骨到脚趾的两极中血液像被风吹拂
流动如大海;
没有藩篱,没有界桩,天国的涌泉
灌入寻矿杖
微笑地勘探泪水的油矿。

恐怕前辈们到了这里也犯难了。王烨的翻译变成了胡言乱语:

曙光在眼睛后破裂;
颅骨和脚趾的桅杆吹出风的鲜血
象大海一样滑动;
没有篱桩的束缚,空中涌出的一切
喷溢在那根魔杖上
在一丝微笑中卜测泪中的油水。

这一段有两个分号,我按照分号把它划分为三个部分解释。

第一个部分,Dawn breaks behind the eyes,王烨的翻译“曙光在眼睛后破裂”有问题,因为Dawn breaks应作为短语理解为破晓,而不是“曙光破裂”。

接着是behind the eyes,这里王烨理解为“在眼睛后面”,我的理解相似,只不过用了“视线后方”这个词,更突出它“目力所不及之处”的意思。海岸的翻译“黎明在目光下破晓”也不太准确,因为behind the eyes在没有很特别的理由下,不应该取一般用法中没有的意思,译为“在目光下”。

第二个部分,海岸正确地把poles当做极点,即地理中使用的术语(南极、北极、磁极等)上的涵义,把头骨和脚趾头理解为身体的“两极”,为后来的读诗人指明了道路。

windy blood,理解为“风的”、“呼啸的”有些奇怪,要跟下面slides like a sea结合起来看。如果一种液体像大海一样涌动(slide跟sea在英语中并不搭配,应理解为“涌动”、“波动”而不是“滑动”),跟它windy有关系,那这个windy就应当是“被风吹拂的”。因为大海正是被季风吹拂才形成了洋流。

第三个部分,理解的关键在于the gushers of the sky / Spout to the rod是什么意思。天空的油井喷向棍棒?我仍然结合上下文来理解。突破口在最后一行的Divining,我猜想这个roddivining rod,也就是西方 巫术 / 神秘术 中用来施展寻水术(dowsing)的分叉杆子。这个杆子(dowsing rod or divining rod)我没有找到正式、通用的翻译,姑且按意思译作“寻矿杖”。

接着是gushers of the sky。我猜想这里的sky应该理解为“天国”(Heaven), gushers of Heaven 可以理解为神之恩典与慈爱的涌泉(甚至YouTube上有一个教会布道的视频就用了“THE GUSHERS OF HEAVEN”这个标题)。

所以,the gushers of the sky / Spout to the rod 我翻译为 “天国的涌泉 / 灌入寻矿杖”。但这个部分依旧有没能搞懂的地方。nor fenced, nor staked。它不像是where no A, B…的变体,天国的涌泉、寻矿杖与篱笆、桩子之间很难想象出替代关系。

Stanza 4

第四段的理解难度比第三段更胜一筹。

Night in the sockets rounds,
Like some pitch moon, the limit of the globes;
Day lights the bone;
Where no cold is, the skinning gales unpin
The winter’s robes;
The film of spring is hanging from the lids.

眼眶中夜色环绕,
像是沥青的月,绕着地球的边界;
日光点燃骨骼;
没有寒冷的地方,破人皮肤的狂风掀起
冬季的长袍;
春日的泪膜正挂于眼睑上。

第一行和第二行,我和海岸的理解基本一致。这是第三段末尾的“寻矿杖”所指之处,眼眶里的沥青一样的夜色。

第三行的Day lights the bone,海岸将bone翻译为“身骨”不太妥当。海岸译本中第一段where no flesh decks the bones 中bones的翻译也是“身骨”,单数和复数的差别在翻译过程中消失了。

Day lights 的意思我并不确定,这个单数的bone更是尤为费解,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块骨骼。狄兰的另一首诗《Grief Thief Of Time》中出现过the bone of youth,本诗中第二段出现了youth,或有关联。

第四、五行,skinning gales 和 cold 之间的替代关系颇难理解。狂风的作用是“掀开寒冬的长袍”,寒冷为什么能做到相同或相似的事情呢?这里的“长袍”指的应该是第六行的lids,也就是眼睑。本段第一行的sockets理解为眼窝,那第六行的filmlids就要理解为泪膜(tear film)和眼睑(eyelid)。海岸使用了“眼膜”一词来翻译film,但“眼膜”一般指的是涂抹、覆盖在眼睛周围的护肤品。遵照医学术语的译法,译为“泪膜”也许合适一些。

Stanza 5

终于到了第五段,也就是全诗的最后一个段落。

Light breaks on secret lots,
On tips of thought where thoughts smell in the rain;
When logics dies,
The secret of the soil grows through the eye,
And blood jumps in the sun;
Above the waste allotments the dawn halts.

光击破秘密的土地,
在雨中可嗅到思绪之处思绪的末梢;
当逻辑死亡,
土壤的秘密穿过眼孔萌生,
而血液在太阳下跳动;
荒废的耕地之上晨曦停滞。

第一行的译法到此已无甚新奇。第二行海岸译作“思维的末梢,思想在雨中变了味”,恐怕有失原意。我的翻译“在雨中可嗅到思绪之处思绪的末梢”比较绕,毕竟能力有限,还是选择优先尊重原诗的意思。

第三行“当逻辑死亡”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地方,第四行则有些难解。第四行海岸译作“泥土的秘密透过目光生长”,我总觉得不对,因为grows through the eye 中的eye是单数的。谁的“眼睛”是单数的呢?还记得第二段那个明亮的无花果吗?恐怕是无花果的“眼睛”。无花果的“花”开在“果”的里面,有一个供传粉的虫进出的小孔,这个孔在英语中也称为eye。

第五行我和海岸的主要差别在于我使用了“跳动”而不是“暴涨”。我实在想象不出来鲜红的血液在“秘密的土地”上“暴涨”是什么场景,似乎会让这片地方变为血海。

第六行海岸的翻译“黎明停摆在荒地之上”是不正确的。allotment指的是小块的、个人使用的耕地,而“荒地”是未经开垦、利用的土地,二者是有区别的。我使用了“荒废的耕地”来贴近waste allotment这个意思。


最后的话

我的翻译思路至此就讲完了。作为译者,我不应该把过多的个人理解夹杂在翻译里面,诗需要对阐释开放。但这首诗有些晦涩,并且一些用语跟中文有所区别,翻译就意味着损失解读可能性。在这些时候,我希望我谨慎地遵循了“正确”的理解,即便我知道这个“正确”要打上引号。

本文开头提到过海岸的翻译原则——“绝不能丢失内在的节奏”,我对它感到疑惑。如果诗歌中那个词句搭建的复杂世界因为翻译变得没办法接近,我才会觉得最为可惜。所以我在翻译时,尽量保持自己对诗中“世界”的模糊感觉不被翻译破坏。

行文至此,仍有如履薄冰之感。

怀剑

癸卯腊月初三

最后修改日期: 2024年1月13日

作者

留言

不知注意到没有,这首诗的音节很工整,韵脚也还算工整。似乎因为古典汉诗是格律的巅峰,以至于汉语母语者常会忽略其他语言的诗歌韵律,又似乎致使现代汉语诗叛逆地走向了反面——基本抛弃了格律。在英语一方,近代诗人似乎还是挺重视韵律。以这首诗为例,全篇五节每行音节都几乎是:六-十-四-十-四-十,除了最后一节倒数第二行“And blood jumps in the sun;”是六音节。虽然翻译不能强求对应,但是我认为诗在诵读时还是需要注意保留一些原文化的味道,一点建议是偶数音节原文最好对上偶数音节译文,模仿英文诗来诵读出现奇数音节就不好处理。不过,考虑现代汉语没有那么多连续的辅音,比如“light”明明是一个音节,现代汉语母语者可能会当成双音节而产生龃龉,所以前面建议也不是那么可行。虽有困难,我仍然认为工整的诗需要关注节奏韵律,不理会这点也就不能让人体会到诗、歌、音乐本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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