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月岛先生的全名是月岛基。

他从九死一生的战场归来,佐渡岛上的青梅竹马却收到他战死的消息,接着莫名其妙死了。

“海藻草女孩其实活着,只是被家人送给了东京的财阀家。。。”

诗人攥紧了拳。他无法原谅月岛军曹的所作所为同时不由自主哀怜那个人的过往。

像花魁说的那样,没有发生战争的话,金子家的夫人或许能一直和喜欢的人在故乡过平凡幸福的生活。偏偏因为东京的少爷出门游玩一时兴起,她被送到华丽宅邸里,一辈子走不出去。

大家都被奇怪的命运戏弄了,制造战争的中年人让讨厌战争的年轻人送死,不该得到那个女人的男人得到了那个女人,不该想起的那个男人又让女人在湖心岛月影里瞧见了。

全都是一团错乱——

这次,月亮的影子落在新泻信浓川的入海口。

要擦洗的血污实在太多,河水快被染成红色。

月岛先生上身赤/‘’裸站在船头,将在仓库里杀死的士兵绑上石块沉入水底。

他不用刻意背对着,自己也从他的背影感到深切的懊悔之情。

被血味和海獭锅气味迷惑,怀抱旧鞋般被扔掉的女人,有什么好自责的呢。不如挖出自己的良心,面向受辱后死不瞑目的不幸女人,再谈自责不自责的话吧。

将自己穿过的里衣给阿湖的尸身裹上,不一会血又浸透了白色的衣料。只能脱下来,将那撕咬得不剩一块好肉的身子重新用河水洗一遍。

在凄冷的风里,阿湖合不上的两腿即使用绳子绑紧了,仍在一颤一颤似地发抖。通常只有脂粉业的女人许愿来生不再从事这行当,将两腿绑紧了下葬。阿湖泉下得知和侮辱她的人葬身同一片海,应该会同意自己的做法。

喜欢上年纪是自己一倍的成年男性,还是谍报员,同飞蛾扑火别无二致。更别说对方甚至猜不到这心意,岂能不感到怨恨。

月岛先生扬起手阻止了给阿湖上妆的徒劳,那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未完全发育的身体,始终没产生类似爱情的东西。

“我去的太迟了。”

他没有推卸隐藏于角落,一直做壁上观的事实。

既然能狠心地只追踪更有价值的情报,又何必自以为正义地去搭救被糟践的残花败柳。

在修改过的记忆里,勇作少爷从来没出现在卑劣的浅草相合茶屋,自己才能一直相信他。

同样的十五岁,自己尚没当上艺妓,绝对没勇气在喜欢的人撞破自己的不堪时,撞上刀刃结束潦草的一生。当上艺妓后不时想着死的事,却忍着比死更深的耻辱活到此时此刻。

自己将阿湖的脑袋搁在膝盖上,替她梳理了一遍蓬乱的头发。月岛先生撑着船到了更远的海域。

“就在这里吧。拖延太久,渔船可能经过。”

阿湖靠着最后喜欢过的人的臂膀,随一串小水泡没入大海。

他不会说乞求原谅的话,在船板上画了带血的十字架。如果阿湖能早登极乐,月岛先生肯定会在地狱深处远望她。自己也将在地狱里看着。

染血的里衣穿回了自己身上。如此一来,坐实了两人共犯的关系。

换衣裳时,处处青紫暴露在月光下。月岛先生穿戴好军服后拿出口袋里随身携带的药膏替自己抹上。

另一个人总是如此,一边反复折磨自己,一边往咬出来的痕迹涂抹清凉。

海面上托着巨大的月亮,足以让意识发狂。

“我们逃吧!”

药膏掉在了甲板上。

“小基——”

只有躺在他的怀里,才能直接叫这个名字。抓着对面男人的衣裳,一步步靠近船舷倾斜的海面。

月岛先生的声音开始迷茫,“你是谁。”

回答的声音连自己都要迷惑住。“是我啊,因为战争被你抛弃的女人。那孩子也是,在黄泉下一定很寂寞。”

沾了这么多血腥,哪怕两个人此时此刻携手去死也是别样的幸福。

马上就能投身进去的宽广海域,水下死者的声音絮絮低语:快去,快去吧。早该这么做了。

只差一步——

再往前,他的身体突然僵硬不动。口中流过一串俄语的数字,同咒语一样反复。

啊啊啊啊啊,这个人宁愿成为无心的道具这么活着。

松开了手,退到一边,“你不配让她为你去死。”

月岛先生压低了帽檐。随即他意识到什么,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吼:“你在东京见过她?”

他因为悲痛而眉头扭曲,多像活生生的人啊,偏偏迈不出向前的一步,打听心爱之人是生是死,动身寻找。

船头还是摇向了新泻岸边。忠于鹤见大人的新泻当地兵士准备了一匹快马,供谍报员向市区传递情报。

“我诅咒你,你不会得到幸福。”

被两个兵士一同押送至鹤见宅的门前,最后只能用不成熟的俄语将女人的怨恨赠给他作为道别。而月岛先生返还了杀伤海军将校的小刀。

“本来是我要完成的任务,这次只是帮你善后。”

——下次再做两头摇摆,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和鹤见大人的告诫同等严重的警告蕴含在他的眼神里。

更像人的一丝丝光亮从黑暗的眼中彻底消散。

不用他的警告,就这么倒在北风中一病不起,由于看管自己的士兵并不乐于照看女人,这次缠绵病榻足足拖了两个月才回归艺妓楼。

不,不应该全部怪罪看守的士兵。鲤登大人的慰问信也加重了心头的病。

信里对自己和婢女外游时遭受海军的侮辱深表愤慨,又将自己刺出的一刀夸奖为明治节妇应有的举动。让读信的人真要佩服杀人见血的月岛先生在海军大将面前大言不惭地美化对通露渣滓的“天诛”。

随信送来的还有尾形上等兵在北海道失踪,长时间未归队已被注销军籍的通告。签署证明的正是鹤见大人。

据说在军队里,这是一种别样的死亡证明。

不可能为他流下一丁半点的眼泪。

检查过往来信件的士兵不知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告知,未归队的人多半遭到了当地凶狠的阿伊努人的暗算。

“原本就是军队侵略了别人的土地。。。”

仅仅因为说了这一句,看守自己的士兵就掀翻了被炉桌板。

“躲在安全大后方的女人懂什么!”

乡下人的粗鲁语调和月岛先生的说话风格也大不相同。

竭力保持平静,嘴边不由自主冒出了一串串俄语数字。

1 один  “不愧是艺妓出身,这么快就搭上了鲤登大人。”

2 два “你要开始练习阅读英语和俄语的报纸。”

3три “盂兰盆,大人寄来了网走蜜瓜。请诸位品尝。”  

4 четыре “这样同我说话,等同于侮辱鹤见大人。”

5пять “让小百代去一趟银行。”

6…….

每重复俄语的数字,无情的盔甲套上一层又一层。

为了不在新泻再次受人践踏,必须顺从鹤见大人。当他委托自己筹一笔有急用的“抚养费”时,先卖掉了鹤见宅里他或许最为珍爱的钢琴,去银行完成了汇款手续。

艺妓般打扮的女人在摩登的银行出现,相当吸引眼球。不能让乐于享受海獭锅的财阀老爷们忘了受侮辱女人的脸,通过银行职员,亲切地问候了一圈他们的身体状况。

如果虚伪的法律不能为受辱而死的人伸张冤屈,上天自然会在某一刻下达天诛。

在深秋的墓前,用埋在长谷川家族墓里的女人留给自己的短刀切掉白菊多余的枝叶,栽入坟前厚土。

“你是鹤见中尉留在新泻家里的人?”

陆军军服打扮的男人在坟前叫住了自己。

脸上爬满蜈蚣形状疤痕的士兵自称为了执行任务,从北海道去东京的路上,有事来新泻一趟。

这个士兵一看就是了结过许多人的性命才爬着回来。

不管他说什么,自己一句都不做回应。穿过墓碑时,将菊花的花瓣一片片撕下,洒过战死者的坟。

“我还以为是士兵一样粗壮的婆子,没想到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他跟在后面一路嘀咕,一直到了鹤见宅同守卫兵打招呼。

“鹤见大人说,辛苦你了。”

“真的吗!谢谢你,菊田特务曹长,我什么时候能去北海道。。。。。”

特务曹长是比军曹更高一级的职务。

打断了看守者表忠心的独白,“愣着做什么,去给客人备酒。”

从北海道来的远客皱了一下眉头,认识到自己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柔顺无害。

不管外头的两个士兵谈些什么,自己将身子埋进大浴盆中,缓解每月的疼痛。

秋冬尤其要小心病痛的加剧。从浴盆里起来后,披上西洋风的毛毯,借着后院的阳光,小心翼翼地擦掉头发上的水分。

“你原来不是天生卷发。”

转身时,浑身酒味的远客正站在那里。他径直走到面前,盘腿坐在自己身边,随手拿起一把发丝,用男性特有的宽大手指把玩着,坦然夸奖是古代美女小野小町都要羡慕的漂亮头发。

因为喝酒而燥热的衣领敞开大半,露出饱满的脖颈、轮廓分明的锁骨、厚实的胸膛,以及战争留下的深深伤痕。

“第一次见,还以为是混血儿呢。头发烫卷加黑色丧服也很漂亮没错,把黑长直的头发披散开来,多笑一笑,嗯,东京凌云阁的美人图里没有你,我可不信。”

菊田先生绝对是个在浅草大受欢迎的男人,习惯于玩乐,绝不让宴会上漂亮的甚至不那么漂亮的女人感到孤单。口音听起来,甚至感觉到他就是在浅草出生长大的。

不能去问故乡浅草的消息,只说了一句,“……妾的头发会弄湿老爷的手指。”

“我不介意是天女头发上的珠露。”很容易听出来在艺妓楼一类地方学会的句子。

手指将发丝带到留疤的嘴唇边。

“呐,小姑娘,你和尾形百之助是什么关系。”

呵,这就是目的吗。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向年轻女人施展魅力套取情报,不觉得可笑吗。

“妾同死人能扯上什么关系。”

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过于明显了。所以菊田先生退缩了一点,抓起毛巾给自己擦头发。

“对正是好年纪的漂亮女人使什么美男计可能是个馊主意。嘛,可能你比我还更擅长靠外表迷惑人。一般女人看了鹤见中尉的脸都要害怕,我以为你喜欢粗犷点的类型……”

那个时候菊田先生并没透露他决心站在中央的一边,所以自己仅仅猜测他是想代鹤见大人试探自己的忠诚。

“你也不好奇鹤见先生在北海道忙些什么吗。”

想也没想地摇了摇头。

“难怪他没把出生不久的孩子交给你抚养。”他故意透露了北海道近期的一些新闻。

多少有点吃惊,扭动了一下脖子,还是决定不去干涉此事。

身边的男人大概将自己当成鹤见大人的恋人还是新泻家里的妻子,自己就却连嫉妒都懒得装。反正自己也谈不上有什么多特殊的才能,能一直留在鹤见宅,只是因为大人手下没有更多能操控的女人。

“月岛的话,估计喜欢做事沉稳,性格柔中带刚的女人。对了,最重要的有是一头漂亮卷发。尾形自身就漂亮得让男人都注意,他喜欢美丽的女人也不奇怪。富有热情,能把男人指挥得团团转的太阳女类型,更让他求之不得。嘿,你是哪种女人?”

很少见有男人看男人内心深处的欲望如此准确。不知道他看女人是否同样眼力毒辣。

从军人手上将发丝收回,与他拉开距离。

“鹤见大人恐怕会生气。”

被看守的士兵看见军队里的一介士官随便碰上司的女人影响也很不好。

尽管自己理论上是鹤见大人的下属,但如果将自己做的事透露给别人,就意味着失去鹤见大人的信任,只能继续扮演鹤见大人圈养宅中的女人。

“没关系,看守你的小子醉得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你如果想发泄对任何男人的不满,我都可以奉陪。”

站起来文雅地问候道,“那请菊田先生现在,立刻,离开妾的视野。”

他放声大笑,击了一下掌。

“鹤见先生百分百很喜欢你这一面。那么,后天再见面了小姑娘。”

三天之后举行了奇怪的仪式。

自己穿着鲤登大人送的振袖和服在金屏风前接过换成和服正装的菊田先生递过的簪子和扇子。寥寥无几的参加者在仪式后纷纷向自己鞠躬。

甚至包括鲤登大人。

自己惶恐地俯下身子,“您这是做什么。”

“恭喜了,鹤见女士。”

和蔼可亲的鲤登大人说完这句话突然面目可憎起来。

全身发僵,怎么都想不到刚才的仪式会是结婚式一类的东西。

“嗯,眼神很厉害,像是子弹一样能射穿人的心脏。果然和鹤见中尉是亲戚。”

菊田军曹递过来新的户籍,自己本想夺走立刻撕掉,看见亲属关系上写着“养女”,才克制住破坏一切事物的疯狂。

鹤见大人的代理人将簪子插到自己发间,“现在你成了武士名门家的漂亮小姐,同上面的男人结婚很便利。”

不禁将把自己和鹤见大人从法律层面绑在一起的户籍撕成两半。哪怕这不能改变自己再沦为政治联姻棋子的宿命。

“喂喂,原来你是太阳的类型,还带点疯劲——” 菊田先生咂着嘴,抚摸怀里露出一截的户籍原本。

即使猜到是抄本,如果不撕碎便难解心头恨。鹤见大人就是这样报答为他做事的可悲女人。

“冷静点。成为鹤见家的养女并不那么悲惨,至少现在你有权支配鹤见家的全部财产,去哪里都是自由身。”

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

“比如说,你如果要求和我一起去东京,我即使拒绝与你同行,却有义务替你买船票,让东京认识的熟人在船到港后迎接你。”

“晚上是不是回东京的火车。”

“有是有,你不至于今天就。。。”

“我去哪,需要你多嘴吗。”

“是,是,小姐。” 被自己不带敬语地使唤,他好像更兴奋了。甚至殷勤地主动替自己整理行李,一直到抵达东京,他又替自己叫了马车。

向车夫报出了熟悉的地名,“去浅草万玉楼。”

说好了绝不干涉自己的菊田先生突然用力拉住了马的缰绳,“不行啊,小姐,那地方是给男人准备的。”

自己不打算向他透露身世,催促车夫驾车离开。

菊田先生仍不放开缰绳,转而跳上车座和车夫并肩坐在一起。

他没说要陪自己一起去,只说顺路去找些乐子。

和北国新泻相比,浅草热闹得让人觉得不习惯。

从春天观赏樱花的喧嚣时节,经夏天高悬玉菊灯笼的盂兰盆会,再到上演新仁和贺社戏的秋天,这条街上每天车水马龙,平均10分钟就会有75辆车来往。仁和贺压轴戏收场之后,时令离红蜻蜓在田间飞舞、鹌鹑鸟在护城河畔鸣叫的季节便不远了。一早一晚,秋天的凉风彻骨,上清店扯下了货架上的蚊香,摆上了取暖的怀炉。从石桥边田村磨坊传来磨面的声音轰轰作响,与那角海老钟楼报时的钟声一样莫名地令人感到哀愁。日暮里的火光四季不绝,当知道那是焚烧尸身的火光则令人内心凄然。茶楼后身的堤下小路上回荡着三弦琴声,那是中之町的艺妓在娴熟地弹唱: 今宵共枕终须别,君莫忘奴家一片心。 

随着三弦声,自己无意识地小声哼唱起这首曲子,惹得菊田先生频频回头。

他先跳下车,拉开万玉楼的格子门。罕见地是,几个年轻女人不顾体面地奔出来迎接,“老爷是专程来看妾的吗?”

“诶,竟然认识我吗,不过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在北海道那鬼地方没见过几个如此妖艳的美人。”

果然,这男人是在浅草女人间大受欢迎的类型。

不明白为什么对才貌一般私下干些山猫勾当的艺妓也报以极高的赞美,忍不住瞪了他几眼。最后收到他的遗言:反正死后要坐上地狱特等席,活着的时候不如让已经掉进脂粉地狱里的女人多露出笑容。

“您的同伴不就是位美丽的小姐吗。”有个艺妓略带醋意地瞥了自己一眼。渐渐地,她的脸上显现出惊恐。

“天啊,不会是。。。”

不辞而别离开东京的时候,她们准当自己死了吧。无法和长期以来瞧不起的山猫叙旧,简短地说明来意,“我想见百舞夫人。”

但再不会叫她妈妈了。

几个艺妓神色犹豫,最后说出:“百舞妈妈因为你的事,剪短头发出家去了。”

老妓出家的寺庙在浅草只有固定一处。

眼看菊田军曹还想跟过来,急忙扫出一把从新泻银行取出的钞票,“伺候好这位老爷,不让他心满意足,便侮辱了浅草万玉楼的招牌。”

几个艺妓心领神会,扑上来围住菊田军曹的去路,露出千娇百媚的笑。

秋夜里檐下绵绵的细雨转而变得猛烈起来。

除了艺妓楼,当天一擦黑,浅草寺附近的小商店无不早早地上了门板。更何况下雨天,原本就不指望来往行人进来买货的。店家的孩子们凑在一起无忧无虑地玩着弹海螺。溅起的水花弄到了刺绣的精致衣摆。

他们顿时一哄而散,“糟了!”

门板里传来声响,“听见有人踩水沟板的声音,是不是有客人要来买蜡烛啊?”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

店家以为有生意来了,好不容易打开门。他先瞧见自己身上穿的振袖,连忙弯下腰:“小姐您一定走错地方了。您顺着巷子右边一直走,才是大路。”

“我在找叫百舞的艺妓。她先前是万玉楼的妈妈。”

店家不敢怠慢,打起灯笼送自己走另一条巷子。

“小的不知道您找艺妓楼退休下来的女人有什么贵干,但说起百舞,她当年是数一数二的舞妓。现在也有几家大寺院找她去神前献舞呢。”

“她怎么沦落至此。”随着茅草屋檐打湿的臭味,忍不住捂住鼻子。

“哎,这就得说到父母子女间的业报了。”

店家抱怨着敲响了没有门牌的长屋。

“等等——” 头发剪短到肩部的百舞妈妈拿出一把盐驱邪。不知道是不是一眼认出了自己,她抓着盐放进嘴里,眼角涌出了带咸味的水。

“进来,进来坐吧。。。小姐。。。”

等把门合上,她跪在草席上向佛祖祈祷,“我向佛祖认错,求了您好多遍,在死前能看见她就好。。。”

一时没法开口询问。转脸看到庭院中立着鞍马岩做的石灯笼和用胡枝子编的篱笆墙。院落幽静,房檐下低垂的竹帘很雅致,几个曾做过艺妓的中年女人在那玻璃拉门中数着念珠。另一头的长屋,从艺妓学校出来梳刘海儿的少女们唱着歌,鱼贯而入。

百舞妈妈擦干眼泪,笑了起来,“搬来这里住,只要看见学艺的女孩子,就能想起你小时候。有次,练习打鼓太累了,你趴在我裙子上睡着。。。”

然而百舞妈妈很快摇醒了自己,告诫,艺妓不能在宴会上松懈,更不能睡着。

她再次掩面哭泣,“原谅我吧百代。”

“那我妈妈百枝平白去死吗。”

百舞妈妈面色发白,捂住了心口。自己的话,无情地往她心头捅了一刀。

“告诉我妈妈的墓在哪,我再也不会打扰你。”

“不!你不能认我,更不能认她。你现在成了名门家的小姐,去找个正派男人,为他生儿育女。。。”

然而这幅身子已经毁了,不能再感受作为母亲的幸福,徒有金玉其外。不,从百舞妈妈同意军队里的人买下自己的水扬那刻起,自己便从中心开始溃烂。

“别用这眼睛看我——”百舞妈妈失了控似地把悬挂的炭炉碰倒在榻榻米上。“因为你和百之助,万玉楼受了多少灾厄,还不够吗。”

自己和百之助当初没被生下来就好了。

“他已经死了。我成了鹤见大人的女人。” 

虽然名义上是养女的身份,难免有一天就会被他送进某家的深宅大院。同出售身体的山猫没太大分别。

“一定很痛苦吧。撑过去,你还年轻。。。”百舞妈妈靠近了想要拥抱自己。然而膝盖先被新泻带来的小刀刺伤。

去新泻以前,人生已经被年长的人搞得一团乱。既然如此,何必让孩子生下来呢——

习惯了血腥味,已经不会产生任何动摇了。百舞妈妈先气若游丝地昏了过去。

在佛祖面前,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小刀最后又放下。出门时甚至习惯性地把门窗关好。不知道今晚该在哪里过夜,在满是雨后泥泞的街道徘徊了一圈,最终来到了灯火通明的万玉楼前。

“百代小姐请回吧。”

一边是拦着不让进的帮闲,一边是轻佻地打量自己的路边寻欢客。

撒出能使鬼推磨的金钱,“之前住的房间如果还空着,让我住一晚。”

过了这一夜,自己大概能了却在浅草的纪念。在热闹的三弦声里,自己对着黑漆漆的窗,哀悼记忆中的佛祖和未能祭祀的小小牌位。

不知坐了多久,走廊上响起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夹杂某个男人黑灯瞎火地撞到头而发出的抱怨。通常情况下,这意味着才貌平庸的山猫艺妓将勾住的客人引导到过夜的房间。本来不该过问艺妓楼的事情,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所以自己忍不住打开了房间门。

菊田先生仍搂着山猫的肩膀,冲自己招手算打过招呼。

提醒了山猫一句,“和陆军的男人在一起,会变得不幸。”

那女人大胆到向自己回嘴:“那么漂亮的和服是百之助还是陆军里更高一级的老爷给你买的?”

过快地拔出短刀压在她的脖子上。比起美丽的和服,锐利的刀子才是陆军里的人真正留给自己的东西。

菊田先生单手把两边都推进漆黑的房间。

“稍微聊一聊吧。还有,鹤见小姐。”他轻松夺过了刀柄,“你没必要用刀子对准更弱的女人。”

山猫靠在他的怀里因为受惊而嘤嘤哭泣。菊田先生一边低声安慰:“这家店里的女孩美丽又热情,很受陆军那边的欢迎吧”。

他的手爬到花花绿绿的衣领深处。

真没想到会在自己长住的房间看陆军士官和别的艺妓调情。

心里生着气,将脸转到屏风一侧,听山猫一一说出曾拜倒在万玉楼女人裙下的军官名字。直到那个女人说起,不过是士兵身份的百之助都被迷了心窍,大白天拿了一袋金子登门要让百代从万玉楼除籍。

不是百京,而是要让百代赎身。

“撒谎——”

可能是菊田先生的存在给予了勇气,她继续顶嘴:“你走了好一阵子,怎么知道万玉楼里发生什么。几个姐妹都亲眼看到他拿了金子来找妈妈。那钱袋准是花泽老爷家拿出来的,家纹上还带血呢。”

——听花泽家的司机说,尾形上等兵第一次为了某个浅草艺妓向花泽中将索要一大笔钱,两个人因此争执起来。尾形上等兵好像因为艺妓母亲的事一直怨恨着花泽中将,所以——

疯了,简直疯了。

——等他重伤痊愈从医院出来就会继承花泽家。小姐就在远方默默地祝福他武运昌隆,迎娶贵女,家门兴旺。

愤怒和怨恨的力量源泉大半是幻觉吗。

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分析出鹤见大人讲的几分真话,几分谎话,呼吸困难,快咳出血来。

菊田先生火上浇油,“尾形百之助知道美丽的百代小姐先被鹤见中尉抢走了吗?”

“唉,我们只听说百代被上面的老爷接去外国生活,妈妈也准对百之助这么转达了。她先前的旦那,是个只知道高利贷算盘的臭老头,因为百代突然跑掉,没少来万玉楼折腾我们。”

比如故意把点名的艺妓送给更恶劣的外国客人玩弄。不用明说,连山猫都难以忍受这种羞辱。没隔几天听说这无法人道却故意点艺妓作陪的老头因为脑出血猝死,万玉楼上下似乎都出了口气。

除了深夜回到浅草的百舞妈妈开始做起恶梦,半夜里叫着“你回来得太迟了!”诸如此类的话,随后跑到养女居住过的房间对着虚空哭诉什么。万玉楼里的艺妓猜想她梦见最喜欢的养女死了,才变得失常。再之后,百舞妈妈完成佛前三千拜,剪短头发出家去了。

有百年好名声的万玉楼的生意就此一落千丈。

大家都说这是百代造成的业报。

菊田先生悄悄松开怀里的女人,“你去房间里等我。我安慰了百代小姐再来陪你。”

“菊田先生——”

“放心,今晚我心里只装着你。”

这种实质为调戏的安慰,他也不期待对心如死灰的女人行得通。

他点燃了一根烟,将烟灰吹到自己面前。“嘛,那个女孩不太聪明的样子。平时不像你一样爱读报纸吧。”

所以她们没有读到花边小报上有一行耸人听闻的标题,说是战争中做面向军队做皮肉生意敛财的某资本家在艺妓身上驰骋时被一枪毙命。而陪客人过夜的老妓吓得不轻,只描述出枪击者是个年轻男人,从屋顶上逃走了。而老妓风韵犹存,辗转不同客人枕席,是不是因此引发不同客人间火拼。

闭上眼睛回应道,所有这些不过是小报记者的瞎编,出其不意地被反将一军,“月岛没教你不能只看正经报纸,要看台面底下的东西吗。我当初花了不少力气教育他。”

混迹于浅草的小报总是说难听的真话,就像自己还没被完全揭发的身世。

比月岛军曹还要有经验的情报员发出嗤笑。

如果是在床上,从事皮肉行业的女人没被一起打死,总显得射击者过于仁慈。报纸上宁愿怀疑其为继承古代武士精神的侠客或是沉迷熟龄艺妓怀抱的孽子,唯独没设想,万一,只是个不喜欢杀浅草山猫的雄性山猫呢。

“脑出血这种死因,大爷我不知道帮多少人填写过。”

又是陆军方面的人把“天诛”掩盖起来。只要是挡了道的人,不管什么职位都想方设法处理掉。

“放心吧,凭这张脸,就算钓不到尾形,留着你大有用处。”菊田先生将小刀没收进军服口袋。他回去搂着山猫睡觉之前,撂下一句话,“你算是个不走运的女人,被谁赎身不好,偏偏跟着鹤见中尉跳进地狱。”

等他走后,扑倒在地死死咬住衣袖才没发出任何声响。

在通往地狱的路上,百之助真得回头找过自己吗。

最后一刻,他对自己的事了解多少,必须再次前去询问最后见过百之助的百舞妈妈。

心头的血潮刚刚流淌了一点点,从窗户涌进来的风迫使它凉下去。

然而风里透着可怕的焦味。探出头去看,啊,浅草寺后面的巷子正烈火燃烧。

(十八)

或许是油灯掉在榻榻米上点燃了整片街区的屋子,或者是心灰意冷地点燃了自焚的火,不管怎么样,花魁害死了艺妓楼中的妈妈。

啄木敬爱着慈祥的生母,以至于难以理解花魁残酷的心情。

“百舞妈妈死也不想看到百代小姐重回花街吧。”

此刻仅想伸出手拉着花魁一起逃出花街,去哪里重新过上平静的生活。

刚不自量力地想英雄救美,诗人就咳嗽不止,咳出的血在榻榻米上染出红痕。

花魁用指尖抚着榻榻米上的血迹,“您真是满怀热血的人呢,啄木先生,和金田一先生说得一样。”

啄木从未想过竟然听见过于正经的同乡挚友的名字。

“你是说,在东京的金田一京助?”

“金田一先生,如您所知,是一个善良又温和的人,有时让我想起勇作少爷。一开始和他交往是出于别有用心,但渐渐发现即使是像我这样沉沦黑暗的女人也能在他身边看到一些光明。”

房间角落里放着一盏纸灯笼,摇摇晃晃。

花魁低着头,上唇微微晃动。

“但是,但是,靠在他身边,我越感觉黑暗的部分缠在身后。纯真的光芒对我来说太亮了。甚至觉得是在嘲笑我,因为卑劣的我与那样优秀的人毫不相称。我的恐惧越来越大,像滚雪球一样迟早裂开。既然会让他发现我是怎样的坏女人,宜早不宜迟,在来北海道之前就该同他一刀两断。”

花魁表达完自己的感受后,陷入沉默。啄木突然觉察到同学业优秀,生活循规蹈矩的挚友相比,自夸写小说却无相关灵感,甚至没真正进入花魁眼中,这样的一生阴暗又滑稽。

更难堪地是,啄木当初向挚友金田一京助借了一笔钱,闯荡北海道,至今无能为力偿还。

“是鹤见中尉派你接近京助兄,利用他在阿依努研究的丰富学识来寻找黄金吗。”

角落里的纸灯笼薄弱的光亮仿佛消失在夜色里。灯笼的框架形成了深深的阴影,揭示着通向地狱的道路。

从东京迁徙至北海道的人们的关系就是这样陷在一处。

呐,时常在想,妈妈也是鹤见大人的棋子。那场火只是金蝉脱壳的障眼法,她其实还在某地生活着。

从东京的电话局打电话至小樽的第七师团总部,希望挪用一笔钱作为葬礼,鹤见大人爽快同意了,甚至说想在东京呆多久便呆多久,作为一点闲兴,小施美人计在短期内攻陷在东京的年轻士官如何呢。

说出那个年轻士官的姓,啄木老爷或许会猜到是要继承陆军师团的名门后裔。欺骗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并不是太复杂的事。只不过这次要假扮成相亲对象的名门小姐,换上轻飘飘的洋服,保持天真无邪的微笑。

在帝国饭店这种地方,很自然地会有人准备餐会之后就寝的房间。自己的使命只是诱使他在感情上偏向鹤见一方,看准合适的时机让他“舒服”。

因为呈上的都是不加水的西洋烈酒,越喝,越醉得厉害。等到他抛开束缚的时候,他拉近了自己的脸亲吻,舔到了口中的毒药。

“去那边吧。”

假装手足无措地跟着走去了就寝的房间。随着年轻士官不断地吮吸自己的唇膏,热血沸腾的眼神逐渐变得呆滞。轻轻地搂住他宽阔的肩膀,让他躺下,他正在难以抗拒的睡眠中挣扎。

别担心,不是下在新泻银行家壮阳酒里的真正毒药,只是西式医院开出的安眠药罢了。一边用手指梳理他凌乱的短发,一边温柔地诉说些毫无意义的话,直到他眼皮合上发出鼾声为止。

鹤见大人的策略是让男性被外在的色香吸引,却无法更进一步,只能期待下次相见。落入陷阱的不是看似柔弱的女人,而是提出邀请的男人。因为冠上了名门小姐的头衔,这副身体俨然是一把双刃剑。触犯的可不是随意换来换去的山猫,而是鹤见大人背后的全部实力。第一次有人向自己提供了这种保护。

本来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平安完成任务后迅速离开,房间门传来锁被撬开的声音。

“怎么能让鹤见手下的女人趁隙——”

像受辱的名门小姐扯乱了自己的头发和上衣,露出一侧肩膀,掩面哭泣。

在手指的缝隙间能看到来人像军官一样剪短了头发,胸前挂满勋章。

看起来德高望重的一人床边查看年轻士官的健康状况,确信无碍后向武官那边点了头。

另一个人下令,“把鹤见小姐带回去调查。”

放下掩面的手,指向年轻士官,尖声控诉,“是那个人想要侵犯我——”

医官眯着眼睛低下头打量自己的脸,制止了搜查:“请告诉陆军省那边,只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之间发生的问题。不值得大惊小怪。”

“军医总监大人看到漂亮的女人所以心软吗。”

“动了这位小姐,外务省的大员也会失脚。不该和文官引发新的战争。”

一时判断不出来是不是平安度过险境,望着武官额头冒出的汗珠。

房间壁炉里生着火,但还没有到热得出汗的程度。

军医总监吩咐士兵将年轻士官送回当男爵的叔父家后,兀自靠近了耳边低语。

“选择为第七师团的鹤见中尉做事,就是跟中央为敌。养父会因为你在这遭遇任何不幸而担心不安吗?”

淡漠的话语,在耳膜里渐渐有了意义。

“我不为谁做事。”

自认为不过依靠鹤见大人的力量,稍微活得更像样一点,或许还抱了一线希望打听百之助的更多线索。

“你的生母是什么样的女人?”

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咬紧嘴唇,简短答道:“她因为分娩死了,从来没见过她。”

“真可怜啊。”男人托起了自己的下巴,凝望着引人憎恨的黑绿眼睛,回忆起来,“帝国大学的同学中有个男人和你长得很像。他一向喜欢追求漂亮的女人,去了德国留学也不例外。”

“……” 

母亲百枝的确是在情人前往西洋留学后在艺妓楼生下孩子。据同龄的军医总监说,那个风流成性的男人在德国试图引诱贫困的西洋美少女,拆散她和同是东京留学生的恋人。没有成功,就四处诽谤少女是玩弄人心的卑劣妓女。

“如果不是他向大使馆写信,我就不会被终止官费留学,把爱丽丝和没见过面的孩子留在德国,在这个国家里同家族选定的妻子结婚。”

军医总监的语气听不出怨恨,这点更让人背脊发凉。

“你和我是同一边的才对……被父母抛下,独自受了很多苦,才和不该联手的战争疯子联手了…… ”

温吞的声音想办法说服自己换一个阵营。被那白手套的手抚摸到盗汗不止的前额时,自己忽然冷静下来,甚至想放声大笑。

上面的男人无不是为了前程,随便利用女人又抛弃女人的自私之徒。面前的军医总监和他们都一个样。

对方想利用自己的弱点,在自己倒下之前,佯装伸出了手,实际上是邀请自己到更深的地狱里去。

“……我凭什么信任您呢。嫉妒他人伟勋、执著自家陋见的龌龊小人,囿于私见、贻误国家大计的区区贱大夫……”

如果不是这位军医大人在报纸上将年轻时的异国悲恋写成小说连载,自己本来不会想起他是谁,还有报纸上怎么评价他在战争时期误诊军队里的传染病让大批士兵送死。

“呐,您就没有被战场上的死魂所困扰吗?”

连自己都已经多次看到死者满怀怨恨地游荡,那么神经纤细酷爱写作的军医大人会看见什么呢。

这句话让原本平静的脸色猛地一变。

“我不太擅长应对这些。”

一直在皮肤上轻轻滑过的手突然抓住针管,将药物注射进自己肩膀上的穴位,身体顿时动弹不得。被按倒在身后的床铺上时,越过军医总监的后背看到了悲哀漂浮着的女人的影子。

在战场上连女人都杀戮过。

“我没有动过手。但不知被我们的士兵还是露国士兵侮辱而死的大陆女人,雪白的胴体,不分昼夜地出现在眼前。”对方解开了上衣到裙摆的扣子,然而并没正眼瞧自己暴露出来的身体,而是盯着远处的某个东西。“毕竟你是个见过死亡的特殊女人。”

对方牢牢按住自己,用尽全身力气,贯穿了最深处。肉体碰撞的声音清晰地回荡着。

他的脸色扭曲成痛苦的表情,仿佛抓着什么东西,大口喘着气,同初次见面的女人交合只是为了填补空洞的心中的不安和恐惧。

被更有权势的男人欺压着,到了最后的那一刻,连声音都因为被掐住喉咙几乎发不出来。

“呃………”

他终于放开手,站起来整理衣裤。

自己咳嗽着吸入期待已久的氧气时,心脏因为濒死的体验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破裂。白手套又测量了一遍自己的体征。

等能恢复动弹以后,抓住床边的袖珍花瓶往那同生父肖似的精英分子脸上砸出了血。

对方舔着血珠,“这样一来,比起鹤见,你会靠近我这边吗。”

阴柔得有文人气质的军医总监比脑子里只有酒色财气的凡夫俗子难对付得多。不禁后悔方才一时冲动。

说到底,在更有权势的男人面前,自己仍是山猫。

轻柔的声音继续劝诱,“和鹤见中尉一起出生入死的军士也倒向了中央这边。女人得在和平年代生活,不应该卷入战争中去。”

花泽家的死就是警告——

在为中央尽职地调停文官及陆军系统的男人嘴里,鹤见中尉打算在北海道挑起刺激国家变革的战争,进而将版图扩张到大陆。反对急速扩张的陆军花泽家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杀了。最后检查过花泽中将的尸体的军医总监用西洋传入的指纹鉴定法在刀刃上找出了第三人的痕迹。

“本来该找来花泽中将的私生子的指纹进行比对,但那个士兵生死不明。对了,听说你们曾是恋人,因为战争才被拆散。你不怨恨吗,对发动战争的男人吗。”

早听说了百之助的嫌疑,不打算故作惊恐得花容失色。即便是将花泽家的死亡归咎到自己头上,变成子弹打穿脑袋也无甚怨言。但将花泽父子的死归咎于鹤见大人想发起新的战争,实在偏离了思考的范畴。

不,即使保持现状,在新泻受侮辱受损害的死者也不瞑目。夸耀军功的陆海军官们忘了牺牲了多少平民才收获战果,像高高挂于枝头的水果,得意洋洋地自我腐烂。

和不断积累的愤恨和屈辱相比,事到如今已经忘了那晚是不是鹤见中尉打开了相合茶屋的纸门,将自己同百之助的苟合暴露在勇作少爷眼前。

同鹤见中尉相比,军医总监玩弄人心的手段并不那么高明。因为他过早透露出掌握的情报,现在脑子里几乎能判断出是哪个士兵倒戈了中央,害得自己落入蜘蛛网中。

“要说分手的话,也该由曾是艺妓的我说出来。”

百之助脱离军队后并没联系自己。

从结果上看,两人的缘分再次断绝。牙龈咬出血也必须说是自己提出分手。

对面神经质似地笑了,“你果然是很特别的女人。我文学中的femme fatale——”

学了没太久的英语不足以解释这个词的含义。 

不过逐渐弄清楚了,只用言语哀求,绝不会有人能抓住自己的手将自己带出困境。

能依靠的只有这副身体。即使是最糟的办法。

当军医总监真得抓住自己的手邀请自己同行时,一滴水从脸上滴下来,润湿了嘴唇,然后被他舔去了。所以最后不知道那咸咸的水滴是汗水还是久违的泪水。

像中将级别的军医总监同自己的关系,对他来说是很方便的,对自己来说也算得上有利。纯粹只是身体上的交缠如果加上了感情……那么,感情很快会滑进嫉妒,甚至忌恨。一旦某个比鹤见大人还有地位的男人想把自己催毁,易如反掌。

“你真以为没经过疾苦的勇作少爷能实现你想要的幸福吗?”

作为作家,他循循善诱,挖出在万玉楼的过往,用作下一部作品的肥料。过了盛年的军医大人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声音却不再从容。

用于书写和绘画的毛笔刺激自己身上每一处肌肤。

从缔结关系以后,频繁地收到来信去参加名流聚集的高雅的歌会。嘴上说是要让自己浸染名门小姐的风雅,更好扮演鹤见家在东京代理人的角色。背地里,自己不是参与文学,而是当成文学者的道具。业余作家用毛笔在纸上画出离奇的形状后,又立即撕掉,手上沾满了墨水。

“我想描画的不是表面上的你,而是你的心和魂。”

瞧着他抓紧靠近心脏凸起的部分,不禁嘲笑男人的贪得无厌。

仰躺到稿纸上,墨一样的发莎莎作响,好像很久以前在艺妓楼的夜晚不经意传出的声音。

书斋外传来呼唤父亲朗读《少女世界》的幼稚声音。军医总监一下子爬起身,恢复成慈祥父亲的形象,将乱蓬蓬的自己抛在阴影里。

他抱着最心爱的长女把粉色紫色的杂志折成纸花,还约定了一起将纸花放进池塘随鲤鱼作伴,而自己跟蛇一样从阴影里蜿蜒爬出,对正怀孕仍容貌绮丽的正室夫人和粉雕玉琢的小小姐打了招呼:“令爱真是生得可爱。”

正室夫人看起来不比自己大多少,然而是温室里的纸花,一经风,便气鼓鼓得暴露出轻浅的性质。所以她忘了礼貌,先上前打了自己一巴掌,追问丈夫自己的来路。

军医总监面不改色,“是我文学上的模特儿。你就宽宏大量吧。”

潜台词是文学界门外汉的夫人不应该插手这类风流事。

当时兴起了一种风气,摩登女性拜入已经成名的男性作家门下,提供身体上的服务,以此学习文学。比起贵族小姐出身从没吃过苦的正室,在不同男人之间周转的女人更值得一写吧。

为了中央方面的情报,用身体同年纪接近父亲的男人做了交换。因为美貌而被宠爱在优渥环境里的年轻夫人并不比自己优越多少不是吗。

轻佻地告别出门时,樱桃色洋装的小小姐喊着“不许抢走爸爸”,用墨水泼坏了裙边一角。军医总监再珍视进口的贵重文墨,总舍不得打骂孩子,只能近乎无奈地哄着孩子回盥洗室洗手。

小姐不知道爱着的父亲这些年被战场上受辱死去的女人的鬼魂困扰吧。

踩着木屐,稍微将后颈转过一截,抛下如丝媚眼,“呐,小姐,长大以后要看好你的男人才行。”

明明有了美如艺术品的年轻新妻,生下可爱的女儿,那个男人还是不能满足。情愿透露所知的关于中央的情报,也想留下自己成为他的文学缪斯。这副样子意外地教自己无法产生杀心。毕竟,自己并不是极恶之徒,不想看到小小姐为失去父亲悲伤痛苦。

天空呈现出死鱼肚皮般浑浊的白色。明明变成了湿漉漉的雨天,突发奇想去池塘看鲤鱼。

即使从来不曾有疼爱孩子,一起出游的父亲。

“这位小姐——”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点北国口音。扭头往旁边一看,发现还是带着帝国大学帽子戴厚眼镜的书生。就算带着巴掌痕,被正室赶出来,自己依然是一个有尊严的女人,犯不着被旁人怜悯,所以打算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沿着滑溜溜的小径走开。

然而木屐在青苔上打了滑

“请小心!” 

“嗯?”

避免让近旁的女人滑进池塘,眼神不好的书生笨手笨脚地一脚踩进池塘的泥水里。

忍住不笑,低着头从身上摸出了手帕递给他。

书生从泥水里爬出来,推辞说不敢弄脏贵女的手帕。

然而明亮的眼神带着热烈,“小生之前在老师的歌会上与小姐有一面之缘。”

那时自己身披华服扮演着古代仕女,供人描画。

言辞复古的书生忘了躲雨先结结巴巴地开始自我介绍,说是在大学里研究阿依努语,趁着春假,就要前往北海道深入调查,因此想在走之前赠给自己几首诗歌。

好奇他身上潜藏的情报,也想知道书生如何描绘女人,忍不住向他倾斜了打开的红伞。

书生动摇了一下,“还没请教小姐芳字。”

“请不要再说小姐之类的话。我不过是陆军家不受重视的养女。”

“养女?”

说得更难听点便是半个小妾,有需要的话,便会投进有权位的人怀里。

书生会错了意,推辞和年轻姑娘打同一把伞不大合规矩。自己将伞柄塞进他无所适从的手中,“您这样前途无量的秀才确实不该同卑微的女人共用一把伞。”

迎着雨丝往前走,书生果不其然撑着伞追了上来。

这世上没有让女人独自淋雨回家的道理。

“由小生送小姐回去可以吗!”声音嚷得让周围的人都侧目而视,书生慌忙向被打扰到的人群鞠躬,用手捂住了嘴。

眺望着伞面将雨丝分开,自己向前一步,“我以为您不愿跟我多说话。”

正好相反——

在花柳巷出来的女人的诡计面前,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像小孩子尝到了昂贵的糖果一样。

木屐又滑了一下,手恰好搭到对面的肩膀上。

尽管一脸歉意,美如白瓷的手掌从肩膀放开后,黏住了那个人的臂膀。

微微歪着头反问,可以吗——

俄语书里有绅士淑女挽着手散步的场景,好歹陪鹤见中尉演习过。

从近距离凝视着书生的脸颊不作假地发烫。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似的东西顺着清秀的额头缓缓流下。

然而这里不是西洋。过于在意旁人眼光的书生重新把伞柄扶正,放到正中间的位置。

但另一只手从制服斗篷下伸出来,贴着自己的手。

如果视线出现偏差,似乎两边的手握在一起一样。

光是这样,对面扑通扑通,心脏急促跳动的声音似乎要上升到喉咙。

必须欺骗这样纯真的青年,自己的呼吸不由比平时快了点。

最终,更纤细的手蠕动着,抓住了习惯夹钢笔的手的尾指。

真是温暖。

声音很低,但他似乎听到了。瑟缩了一下,又将全身靠近一些。

刚刚缠住的只有尾指,在雨中变成了双手交缠。

(十九)

啄木猛地站了起来。

“花魁你是无情无义的女人!说什么不被人爱着,是你不懂得爱的心情,总是利用别人的善意达到自己的目的!”

难怪从一开始便觉得花魁和尾形/花泽兄弟间的感情纠葛就好像哪个地方出错了一样。线头打了折,进了另一条针脚里。

仔细追究,花魁对谁都没产生真正的爱情,将离开艺妓楼的希望从高贵不可及的花泽少尉转移到身份更相近的尾形百之助,将摆脱新泻的希望寄托在更容易下手的月岛军曹,后来又靠过于善良的友人金田一获取了北海道的情报。

不对,还是哪里对不上,像花魁究竟为了什么放着名门小姐不做,投身札幌的花街。仅仅是听从鹤见中尉的命令吗。

啄木的脑中逐渐穿成了一条难以置信的逻辑链条,“你听说了尾形百之助还活着的消息才赶来北海道。尾形百之助数次改变阵营,留在争夺黄金的战斗里,也是为——”

他止住了嘴,因为,此时此刻,染红了胭脂,血一般的泪不断地从花魁眼中涌出。

再次移居东京时,居住的地名叫做无缘坂,俨然预测了结局。

无缘坂同帝国大学医院很近,军医总监有时在人迹罕见的清晨在无缘坂上游荡,由他雇佣来伺候自己的仆役便会悄悄打开门放他进来。

一开始还会尖叫出声,末了,只当是鸟雀经过,懒散地继续酣睡。军医总监大概误以为自己接纳了他的感情,显得洋洋得意。自夸善于捕捉文学的眼睛,对女人另怀的心意真有正确的把握吗。装睡之中向有权势的男人投以轻蔑的视线,心头感到一阵愉快的刺激。而收到书生送来的附着稚拙短歌的梅花花枝,忍不住微笑着坐在窗头等他下课后经过。这一切的变化自己都弄不明白,更不知被吸引的感觉是从哪里产生的。

“你在睡着的时候最有少女感。”

下过霜的早餐,军医总监又溜到自己枕前。

“请您出去一下。”

随口问了句“为什么”,男人拿出了笔墨在速记本上勾画。

“因为我该起来洗脸了。”

“快起来吧。”

被人看见洗脸太难看了不是吗。

“真像天真的少女。”军医总监听到答复后,满足地笑了,低头画着女人的形象。

因为春寒,不敢脱掉衣服,只能放宽衣领,还要避免洗脸水溜进后背。比平时更随意地在脸上擦了几道,本来也不差的素颜被瞧不上的男人看到,心中并不会感到困扰。

洗脸的时候本无防备,洗完后把梳妆台立起来后,立刻发现了男人注视模特儿一样聚精会神的样子。

随手抚摸着头发,摘下花瓶里的花装点到鬓角。放松的领子下,从项颈到背,流露出白亮的三角面积很容易引得人垂涎。所以军医总监将脸埋进后颈嗅自己身上的气味时,心中生出了早有预料的淡淡鄙夷。

“这花是金田一君送的吧。他踏着朝露一早去了植物园。”

如果说为此而嫉妒就讽刺得好笑。

“我很佩服,他始终保持纯洁的关系。而你更像少女的一面,也因为他开花了。”

手臂被抓起来举得很高,能看见娇嫩的手腕内侧。军医总监喃喃自语,这手如果用来弹钢琴就好了。

此前和爱好文学的金田一先生共读过军医总监的小说,小说主人公爱着的西洋少女爱丽丝既会弹钢琴又是芭蕾舞蹈团的明星。换言之,是西洋的艺妓罢了。生计困难时对伸出援手的文雅大学生一见倾心,甚至到最后,同样被当成丈夫般信赖的男人抛弃,流产后陷入了可怕的疯狂。

一边悔恨恸哭,一边中毒似地把不被世间宽容的恋情写成小说,军医总监逐渐分不清文学和现实的界限。

“我通过男爵帮他申请到了奖学金,他从北海道会直接去露国,再搭乘大铁路去德国留学。”

作为老师故意替学生选了和他一样的人生轨迹。

“他的理想是娶连发音都完美得毫无乡土气息的东京名门之女。这次会为你从欧洲折返吗。”

被拉直的手绷出了青筋。

不过是艺妓陪文艺青年扮演恋爱的戏剧罢了。绝不能当真。

军医总监似乎讨厌面上的沉默,逼迫自己转向他,“鹤见一伙很快要被中央斩草除根。你改用我的姓吧,我送你去女子学校。”

中央收网的时间比预想中更早到来。

鱼死网破的结局姑且不提,先去想想,正常父亲会强暴女儿来让她当黄金笼子的金丝雀吗!

作为精英培养起来的人根本不懂吧,让自己产生怨恨的除了抛下自己和孩子的百之助,更是这个国家本身。

从梳妆台上拿起梳子往贴近的脸上刮出一道红痕。

真恶心——

用谁教的俄语咒骂出声。

军医总监或许听懂了,他放开手,指明了去北海道的登船码头。披上围巾,匆匆忙忙叫了人力车前往码头。背后的男人不胜怀恋地抱住自己用过的棉被,长吁短叹。在他的叹息声里,自己忽然想到,现实中的爱丽丝一度追逐恋人的脚步到了东京,然而男人没有为她回头。自己究竟会如何呢。

码头上,几个穿帝国大学制服披斗篷的书生环绕在金田一先生身边为他践行。自己犹豫着没有上前打招呼。或许还是靠得太近,导致有个好事的书生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朋友,调侃,“背后有位漂亮小姐一直望着你。是未婚妻吗。”

他离开大学朋友们跑向自己。

“老师定的出发日程太匆忙,来不及向小姐告别。”

他一紧张就会说成方言,莫名觉得可以信赖。

“听说您要从北海道去德国。”

他轻微点头,一眨不眨地注视自己。

如果没有卷入大陆上的战争,勇作少爷也会搭乘露国建立的大铁路,前往西洋留学吧。从金田一先生身上看到了对逝者不可思议的怀想。

“我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最远也就到过新泻。北海道的海光是想想就冷得教人害怕。”

那里是百之助消失不见的世界尽头。

“小生本来想着去了北海道之后尽快回来,等小姐你,”金田一先生突然害羞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小姐不介意的话,小生可以从北海道继续给小姐写信吗。”

北海道的白鹤,露国的铁道桥,西洋的霓虹灯,他说都想写下来寄给天各一方但心怀眷恋的女人。他恳求自己同样写信寄来,哪怕一年里只有几封来信也好。

可是收到既不是妻子或未婚妻的女人的来信不会很麻烦吗。

金田一先生编出了信件来往间的动因,“歌会上的前辈说小姐歌咏的声音也很美。我在异国想写出与美丽的你相称的诗歌。这样我或许能坚持到留学完了。”

以前有人说会铭记着百代的事踏上那片大陆,请祝他武运昌隆。

然而无论怎么长声曼歌,死者甚至不愿进入自己的梦里。莫名其妙地,湿润的水珠从眼角涌出。没有唱歌的余裕,该快点分散注意力,想办法快速地结束这一切。

远处帆影点点,融化于晨霜。

“小姐忘记带伞了吗?”

金田一先生送来了他的雨伞。他马上就要踏上摆渡船,登上漆黑的汽轮。

“请带上我吧!” 

“?”

做出言语回应前,他先张开了空荡荡的双手。自己毫不犹豫地从岸边跳进了他的怀里。金田一先生甚至忘记接过雨伞,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呢子大衣的衣料同自己的和服外套摩擦得吱吱作响。大胆一跃随之而来的喜悦和空虚随着浪潮拍打心弦。

“真是腻腻歪歪。”

船夫收过自己的船费后,照旧不满地往海潮里吐了口痰。

自己将脸靠在金田一先生的肩膀上,一边轻轻拂去他衣服上的霜,感受到他胸口的轰鸣。他现在想到的是谁,在北海道报社的天才诗友,留在北国家乡的慈爱母亲和土气的未婚妻?自己将他的底细查过一遍,却对他的心事仍一无所知。

“请原谅我任性这么一次。”

自己正要将手揣好,在船舱坐下,但金田一先生仍紧握着自己的手站在船舷边。

“请再陪小生一会儿吧。不然小生以为是在梦中。”

指尖开始变得冰凉。如果保持耐心,长时间不动的话,立于浮舟的两人将埋在海面飘落的雪下。到了春天,是否会缠绕着生根,结成同一棵树木。

“先去小樽,请鹤见大人把小姐交给小生。”

终于抓住机会说出心里的想法后,他像美丽的桦树一样正坐在被子上一动不动,只有薄嫩的脸皮泛红。

补了一张二等船舱的票,船员却将两人的被子摆在一个房间里。船只摇晃时,两人的距离越缩越短。

“鹤见大人不是什么善人。”

金田一先生所尊称的老师也不是。直到最后一天,自己才醒悟到扮演着谁的替身……如果只是报复有夺妻之恨的男人的血脉,他本该满足于身体上的纠缠,但为了让文学里的爱人爱丽丝复活,他情愿看着自己同年轻的帝国大学生眉来眼去,追着男人到远方。

“老师说,鹤见大人同他那部小说里的主人公很像。对西洋女性怀有爱情,这份爱情却无法带回本土生根发芽。真是如此的话,鹤见大人会同情我们吧。”

不,鹤见大人没有选择写诗写小说,而决心掀起战争,纪念埋葬在露国的爱情。

国,官,家,就算舍弃所有的角色也不如爱重要吗。舍弃小爱,为了大爱,因此人只能舍弃自己的任性,喊叫着为了国家而活,并非为了自我而活,这就是男性编出来抛妻弃子的借口。当他们踏回国土的一刻,闪耀着人性的爱情已经破灭了。

唯一的纪念品,装在胸前口袋里细碎的骨头,那或许是鹤见中尉真正的孤独。

“如果是家人的替代品,我更应该陪鹤见大人到最后……”

想看看人性的光消散以后,致命的孤独如何压垮脆弱稻草般的生。

金田一先生突然伸出手抚摸为了讨年长男人喜欢而保持的露国风编发。

“小姐就是小姐,不是谁的替代品。”

那自己该是谁?

抬起头,和他面面相觑。

他在嘴唇即将靠在一起的前一刻,硬是将脸转去一边,说起了别的话题,“阿依努,在当地语言里就是人的意思,去了那片新土地,小姐也许会找到和小生一起活下去的道路。”

然而他终究要从北海道启程去更远的西洋。

没有立场劝他不要接受男爵那样居心叵测之人的施舍,无法约定在北海道等他归来。两人的影子在夜灯的照耀下短暂地重叠在一起又随着船只的颠簸重新分开。

正像自己从未想到被男人带到偏远的新泻后,又随着另一个男人飘零至未开发的北海道。

登岸后试着拨打第七师团的号码,得知鹤见大人已经前往另一处。自己试着用露语留下了讯息,同时庆幸避免让金田一先生与鹤见大人直接碰面。

金田一先生误以为自己寻不到鹤见大人而失落,竭力邀请自己去看看小樽的市场,了解附近阿依努民族的生活状况。

就是在市场上,从进城交换皮草以购买婴儿用品的阿依努村长口中听说了不久前和人的军官将婴儿和大笔抚养费交给阿依努老婆婆的奇妙故事。

经历过和西洋妻子的死别,又在北海道抛下别的的孩子吗。

擅长阿依努语言的金田一先生似乎和阿依努村长聊得很投机,因此被邀请前往阿依努村子看看。

“我不知道和人的婴儿需要什么东西。有你们在,帮大忙了。”

“不,小生并没有育儿的经验。”

“娶了美丽的妻子,赶紧多生几个孩子嘛!”

阿依努村长爽朗大笑地带领脸涨得通红的金田一先生避开猎熊的陷阱。对于不习惯山路的自己而言,光是从过膝的雪中抬腿都艰难无比。

好不容易拉着金田一先生的手往前走一段路,又被树枝勾住了下摆,止步不前。

一筹莫展之中,金田一先生蹲下了身子,“小姐请上来吧。”

“可是——”

“小生在北国长大,背着小伙伴在雪地里跑步的事都常有。请赶紧上来吧。”

或许因为这种经历,他反而能坦坦荡荡地说出这番话。依靠着他人的温暖,稍微松了口气。

阿依努村长露出笑容,大声唱着民族歌谣为金田一先生鼓劲。

等一踏入阿伊努人的村庄,转眼间被孩子们包围了。他们在大声叫嚷着什么。自己畏缩得抱住了金田一先生的围脖。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Shinna Kisara在阿伊努语中的意思是‘形状奇怪的耳垂’。算是阿依努人和外人打招呼的方式。村长这么说的,对吧~”

“我们阿伊努人的耳垂又圆又厚。”村长故意拉了拉耳垂作为解释。

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的金田一先生蹲下来,对着饶有兴趣地看着和人的孩子们用阿依努语打招呼。第一次见到外人能说本民族语言的孩子们一下子围成了一大堆争先恐后地向金田一先生介绍什么,成年阿伊努人也向这边张望。不过,眼神似乎不像孩子们那么热情。

再怎么说,是和人强行占据了本属于阿依努民族的北海道。

虽然从眼神中暂时看不到仇恨类似的东西,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们欢迎和人的到来,更别说是懂他们语言的青年在。

个性纯真如金田一先生当然不可能做卑劣的间谍,但从阿依努民族的立场看起来,一个外人拿着笔记本到处询问这个那个东西在阿依努语言里该怎么念,不是很可疑吗。

懂得和人语言的村长给留在原地冻得发抖的自己递了一杆烟,“你不看看我们的村庄吗?”

“可我对阿依努的事情一无所知。”

“没关系……今年不少和人男子来过我们的村子。但漂亮的和人女人是第一次。我的外甥女如果还在村子里,真想给她买你头上亮闪闪的东西。要是和她一起出门的和人的军队小哥懂得给女人买装饰品,我也就不用操心了。”

自己毫不犹豫拔下昂贵的珠花交给村长,“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村长一脸奇怪地望着珠花,没有接过。

糟了,自己完全不懂得如何与异民族相处。张望着寻找金田一先生,他已经完全和阿依努的孩子们打成一片,被追逐着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只好靠自己的话来解释:“对不起,我的父亲是附近驻军的军官。他似乎将一个孩子交给了这个村子。我太想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

村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示意自己跟着他去看看和人留下的孩子。

“那是我妈妈的的家。”

阿伊努人的房子是一种罕见的圆形建筑物。他们不像和人那样用木头建造房屋,只靠房间中间的壁炉便能让密不透风的房子保持温暖。

坐在壁炉旁边的阿依努老妇人虽然嘴边纹着怪吓人的青色图样,但面容平和温柔。

“打扰您了。”

迟来一步的金田一先生帮忙翻译了自己的问候,老妇人露出微笑,低下头打招呼。耳垂跟和人一样的婴儿在她怀里酣睡。

白净又丰腴的脸颊,圆满的小手,这是从别的女人肚子里生出的健康的婴儿。婴儿醒来后露出又黑又圆的眼睛,对着大人们笑了。

平静的假面瞬间被不知从哪射出的子弹击得粉碎。

金田一先生竖耳倾听,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向村长询问,努力翻译老妇的言谈:一开始是孙女阿西莉帕带回了一个脸上有伤的英俊士兵杉元,两个人踏上了寻找阿依努传说中黄金的旅程。接着村子里收留过一个伤了腿的青年谷垣,他跟阿依努的女占卜师英卡拉玛一起离开了村子。还有一个皮肤雪白的士兵也猫进村子短暂逗留,留下了击中的麋鹿作为谢礼。来过这些年轻人之后,头戴护额的军官派遣了一名士兵驻扎在村子里。

猫一样的士兵一定是独自在北海道的荒野流浪的百之助。

紧盯着健康的婴儿,甚至无法伸出手抚摸那粉嫩的脸颊。比起跟随被抛弃的和人母亲,转生为阿依努人的孩子活着一定更加幸福吧。

村长则不无遗憾地望着将同化为阿依努一员的婴儿,“好几个年轻漂亮的阿依努女孩跟着和人的青年走了。和人的文化究竟高于我们阿依努人啊。”

金田一先生激动得脸颊发红,“不,阿依努是伟大的民族。绝不劣于和人的文化。”

村长不知用阿依努语回应了什么,伸出臂膀紧紧拥抱了金田一先生。眼镜挤压得掉在一边。

被人与人之间的热情炙烤得快要受不了,奔出了阿依努人的家。

“你不陪这个孩子玩一会吗。”过了一阵,跟着出来的金田一先生不知道在翻译阿依努人的话,还是真这么想。

差点想将自己的过去全盘托出,但终究说不出口,只是抬眼看向覆盖白雪被灯柱照得犹如白夜的阿依努民家屋顶。

“天色晚了,我们该返回小樽。”

城市才是和人居住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繁星快从天幕滴落下来。金田一先生小声吟咏起北国的夜空,但连做两首短歌,他都不满意。

连外行的女人都能看出来,比起作为学者的才能,他作为诗人的才能并不充分。或许是为了掩盖诗才不足,金田一先生过分热情地向自己介绍起毕业论文要写的阿依努叙事诗。然而自己只顾苦恼别的心事,没有做出回应。

他不胜黯然地结束了对阿依努文化的介绍,“老师年轻时去了德国留学,对和汉文化都很熟悉。小姐也在大城市中耳濡目染东西文化的精华长大。同学们无不选择了优秀的西学或国学,沿着高深的思想,实现自我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人做着野蛮人似的学问,就像被大家抛下来。想想看,实在觉得很寂寞。”

那么,先前对阿依努村长说的都是谎话,真正想去的地方还是西洋罢。

“不,我和阿依努人在一起时,那种愉悦的心情,感觉一辈子做阿依努的学问也是值得。可这世间——”

“重要的不是世间,而是你怎么想。”

金田一先生重新露出微笑,“我们明天再去拜访那个村落吧。”

他不再故作谦虚地自称小生,更主动地牵住了自己的手。

北海道的三月依旧是寒冷的冬天。所以自己没拒绝那双手的温暖。

连续几天拜访阿依努人的村落,村长的妻子很自然地拉上外人一起做松鼠肉饼之类的菜,大家轮流切菜切肉,念着“品那品那”,感谢神明赐予食物。

一开始觉得真傻气,在温暖的阿依努小屋中,似乎真得可以活得更像人一点。

然而,鹤见大人的士兵彻底打破了这种平静。

一大早,有个青年流着血,跑进了村长的家。他戴着阿伊努护额,身穿军装,完全不像阿伊努人。村长的母亲和妻子看上去很惊讶,但并没有被这个男人的突然出现吓到。她们叫了男人的名字“谷垣”。

金田一先生放下笔记本,走到门前想要代替阿依努人与和人的士兵交涉。但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士兵带回来的女人是大着肚子的阿伊努女性。嘴边带着刺青,雪狐般的美貌。

金田一先生转而翻译起阿依努女人向自己的请求,“英卡拉玛,这是孕妇的名字,状况不大好,小姐也去帮忙分娩的工作吧。”

自己不仅没有分娩的经验,还曾经打掉肚子里的孩子。然而不洁的人不知为何竟也动身跟着村长的妻子帮忙准备止血的棉花和各类用品。

士兵谷垣仍提心吊胆,“这个村子是第七师团的士兵看守的吧?”

“没事!我家每天晚上都让那个士兵喝酒,就算是孩子踩他的脸,到中午他也醒不过来!”

没和军队打过交道的金田一先生瞠目结舌。但更了解鹤见中尉的话,应该庆幸他派了一个毫不设防而非心狠手辣的士兵过来。

孕妇用她美丽狭长的眼睛不安地张望,试图看破生人的灵魂。“你是鹤见中尉的人?”

她会说本岛上的语言。

自己猜想这个美艳的女人也没躲开鹤见中尉的利用,所以点了点头。

孕妇痛苦地大呼了口气,而老妇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不知道在念什么咒语。虽然对阿依努人的宗教一无所知,自己几年来第一次向佛祖祈祷,祈祷孩子能平安地从母亲肚子里生下来。

“……好,我把英卡拉玛留给她们了。”士兵谷垣忍着伤痛站起来抓起了枪。“月岛军曹知道这个村落……他会注意到我们逃到这里然后追赶过来吧……”

听到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自己的心猛地一跳。

孕妇在阵痛中大喊出情人的名字,求他不要战斗而是尽快逃走。但是已经太迟了,在入口附近听到了钝重的撞击声。就算士兵谷垣哀求“杀了我吧!别伤害女人们!”伴随着子弹上膛的声音,只得到冷酷的警告:“你早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自从你遇见了那个女人和老太婆,而不是回到军队……”

身体先于头脑做出了动作,自己扑到了入口前。刚好另一个皮肤黝黑的漂亮士官骑着马追了上来,以长官的名义要求发狂的属下住手。

失去理智的月岛军曹甚至将枪指向了年轻的长官,“鲤登少尉跟着我是为了看看谷垣他们能不能安全逃走吗?”

“杀了这两个人有什么意义?只有依靠谷垣才能找到阿西莉帕吗?想逃的就放过他们吧!”

“我说过,如果你妨碍我,就杀了你。你和百代都背叛了鹤见中尉。”

因为枪管暂时没有向着自己,所以胆大得团起雪球扔到月岛军曹脸上。

“拥抱了长官的女人的你也是背叛者!”

金田一先生想要将自己推到一边,但自己望着一触即发的枪管已经不再害怕,甚至想象着即将到来的解脱兴奋得耸起背脊。

“放下枪。这是上级的命令。我会陪着鹤见中尉和月岛军曹直到最后一刻。”

看来鲤登大人的孩子同样是威严又仁慈的人。

月岛军曹颓废地放下了枪,“我已经抛下了过多的东西,根本得不到救赎。”

他的眼中呈现出自己的形象。在场人中,唯有自己见过他在新泻海边抛下的逝者的沉重。

“我诅咒你,你不会得到幸福。”这句话把他往地狱深处推了一步。

身后阿依努女人大喊着分娩需要人帮忙,每个人都为新生儿的出生忙得团团转,然而月岛先生眼中的黑暗分明提醒了自己做过多可怕的事。

直至英卡拉玛小姐的女儿平安无事地生下来,月岛军曹始终面无表情,抱着鹤见中尉留下的孩子在一旁等候。宝宝好奇地抬头看着大人,偶尔还会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

月岛军曹的表情没被软化,但那也不是不耐烦的冷漠。几乎没有受过父母之爱的自己能理解他心头的创伤,那创伤强烈得让人无法坦然拥抱婴儿。

尽管男人和女人所受到伤害的程度迥然不同。撕裂的伤口始终是伤口,血淋淋地将自己和月岛军曹联系起来。

“是鹤见大人和当地女人生的孩子吗。”

月岛军曹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懂的俄语答复:“他的父母死了。”

动手的不知是不是鹤见大人。

得到容许,抱着女儿和士兵谷垣共同离开的英卡拉玛小姐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月岛先生,我用千里眼看到你所找寻的……”

他抬手制止女占卜师说下去。

女占卜师的视线转向自己,“这位小姐,即使一无所得,也请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不劳温柔的阿依努人费心了。

目送那一家三口远去,用俄语答道:“我替代她,回到鹤见大人身边。”

月岛军曹放下婴儿,掏出绳索套到自己手腕上。

鲤登少尉和协调沟通的金田一先生同时望向这边。

“快走吧。”不想再被富有热情的人们看见坏女人的难堪样,低声催促。

“等等,月岛,怎么回事。”

“她是鹤见中尉的手下。要把她带回去处置。”

月岛先生留了一点情面,没说自己以色事人,浑身染血。金田一先生还没懂得棋子的含义,仍跟在鲤登少尉的马后,恳求陪自己见到鹤见大人为止。

“带上懂阿依努语言的学者,总不是什么坏事。” 鲤登少尉也自作主张地让金田一先生跟他上了同一批马。自己则跟无用的行李一样被束缚在月岛先生握住缰绳的两手间,低下头绝不去看另外两人的神情。跋涉了大半天,见到了鹤见大人,金田一先生仍天真地请鹤见大人允许自己和他一起离开。

鹤见大人摆出团子招待,将染了酱油的烤团子和清清白白的生团子分成两堆。

“母亲是名门之后,在老家的叔父是银行行长,自己也即将从帝国大学毕业,世间能容许先生和长在浅草的私生女结婚吗。”

更别说当上浅草艺妓后,被不止一个人玷污过。

金田一先生明显动摇了,但仍声称重要的不是世间,是当事人的态度。

鹤见大人用团子蘸红糖酱往自己脸上连续涂抹出佛教中的万字。“看吧,艺妓中争奇斗艳的美丽容貌会随着年龄消散,只剩下空虚。而没有力量,美貌就会给主人带来不幸。”他一口吃掉团子,用签子向着金田一先生的喉咙,“比如说,你去西洋留学的奖学金,靠喜欢的女人委身于更上一层的男人,你甘愿接受吗?”

金田一先生的脸变得煞白,“歌会上议论老师和小姐的下流话,莫非——”

他即使怀疑过,依旧没有力量得罪老师以守卫女人的贞节。

“我一直利用军医总监获得中央的情报。”

金田一先生应声垂下了头,揪紧胸口处的衣裳。

追着他来到北海道,不是出于真情,是一时兴起想知道埋葬故事的北海道是怎样的土地。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

离席去外头打水洗了许久的脸。其间鹤见大人握住了别的把柄说服金田一先生将阿依努研究应用于更宏大的事业中去。浑身发抖的他被士兵带出门时,不知为何向自己道了一句对不起。

在洗脸水中看到了他悲伤又苦恼的一面,所以背朝着把水泼到冻土上,“别浪费时间给女人写蹩脚的诗,去研究更像人的阿依努民族吧。”

如果留在阿依努的村子里做研究,中央和鹤见中尉都不会横加干预。在外面收到的伤害,一定在同善良的阿依努人的交往中愈合。

“你真不和那个学者一起走吗?”出来接水换洗绷带的鲤登少尉面露不解。月岛先生则从背后的阴影里扔出一条毛巾,替代自己手里已不起作用的湿帕子。

罪孽深重的女人,抛下了过多的东西,根本得不到救赎——

用毛巾裹住大半的脸,静待脸上的水蒸发。

而启动的军车偏离了灯火点点的新兴城市,驱向了南桦太的腹地,带着诗歌也写不尽的寂寥。

最后修改日期: 2024年1月20日

作者

留言

撰写回覆或留言

发布留言必须填写的电子邮件地址不会公开。